第94章 袁校长自投罗网 陈思汀赶考府城
....肖庆中把一肚子郁闷吐在了媳妇儿的被窝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机密还是泄露了。
村里的半大小子和闺女,大都和父母挤在一个炕上睡觉,凑在烧柴做饭的热炕上抱团取暖。夫妻之间那点必须要办的事儿,都得打发孩子睡熟了才好开场。有的女孩子结伴往宿,而男孩儿则早早地到打麦场和庄稼地里露宿。肖雄海拒绝搬出父母的土炕,谎说在外面睡不着。其实,他是夜间偷听父母热络上了瘾。他一钻进被窝就打呼噜,装睡着,静等好戏开场。他在自家炕上得到的知识,比在课堂上得到的还丰富,特别是在男女关系方面,常有惊人之语。....肖雄海沉痛地说,“要不是你俩拼死救了她,俺这时候还说不定咋咋哩。你们说咋办就咋办吧。”
看来这小子是准备好挨揍的。道生来时带了条麻绳,打算把肖雄海推进水渠灌他一肚子水再拉上来,为项老师报仇。此时见他承认了错误,连爹娘炕头上那点儿料都抖搂出来了,态度诚恳,就打消了惩罚他的念头,但又不想就此放过。
“做错了事必须要受到惩戒的。”四丁儿开口说,“要不,罚你交出15对麻雀爪吧!”
学校接到上级指示,要开展“除四害”运动,要求每位同学上缴5条老鼠尾巴和5对麻雀爪。四丁儿准备好了老鼠尾巴,但无论如何也对麻雀下不了手。趁此机会,他只有借助外援了。道生和东生也都是鸟类爱好者,遭遇和四丁儿一样的困局,对他的提议异口同声表示赞同。肖雄海一口答应下来。....
没有人敢送校长离任。陈思汀拿着两本《民间文学》要还给他。他说,就在你那儿放着吧,新一期来了你也收下。
快考中学了,学生们每天上午复习功课,下午去推水车。毕竟,吃饭是第一位的,县里说了,当前农村的中心任务是兴修水利、抗旱保收。这天下午,火辣辣的太阳晒的头脑发晕,陈思汀不时棒起凉水抹一把头脸。一位同学的姐姐跑来说,府城一个学校在召生,说是学制两年,不收学费,在校期间管吃管住,毕业后去开拖拉机,发工资。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道生和六、七个大点的同学立即请假回家。吃公家饭、拿工资,是每个农村孩子的梦想。何况,语文课本上有女拖拉机手梁军的事迹,开拖拉机早已是陈思汀向往的职业,因此,他也加入了赶考的队伍。老师和家长的想法惊人的一致:只要孩子能走出农村找个能挣钱吃饭的地方,不管上什么学、干什么活,书就没有白念,就算出息了。新麦刚下来,枣花特意罗了些细面,烙了一撂葱花油饼,卷在花格粗布床单里,送四丁儿上路。
“跟着你道生哥去吧,万一考上了,娘就不用为你操心了。”她说。原先枣花省吃俭用要买地,为的就是给儿子安家娶媳妇儿,如今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她发现出门做事的男人好娶媳妇儿,而村里的大姑娘也都想找个吃公家粮的男人,那怕下煤窑的也不嫌弃,于是脑袋开了窍,大力支持四丁儿外出求学。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繁星满天。听说招生就在最近一两天,为不错过机会,赶考人脚步匆匆,就只差小跑了。一路上有好几处修水库、挖水渠的场合,人山人海,挑灯夜战。标语牌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每个字都有一扇门大。县委动员了5万人次奔赴城乡宣传总路线,要达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于是,一支支宣传小分队,就活跃在水利建设工地上。鸡叫头遍,陈思汀又累又困,总想倒在地上睡一觉。道生拽着他的胳膊只管走,从包袱里撕下一块油饼塞到他手里说,边走边吃,吃饱就精神了。道生最怕错过考试。因为其兄振科今年初中毕业,如果考上了高中,道生的初中恐怕又念不成了;他要是能考上这个技校,说不定还有机会挣钱供哥哥上大学呢!这是道生的如意算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陈思汀仿佛走在漫漫沙滩上,恍恍惚惚地捕捉远处闪烁的光亮。雄鸡大唱,他走出梦境,放眼望去,面前的天空一片火红,太阳从村庄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负重似地缓缓上升,继而一跃而起,光芒刺目。大家都累了,找了个有水车的井台歇歇脚,就着井水饱餐一顿干粮,继续上路。几辆排子车赶了上来。这种轻便的胶轮滚珠排子车,可以人拉,也可以套驴,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逐步替代了笨重的铁箍轮大车。因为是空车,他们两两结合,后面的那位拉着车坐到前面那辆车上,过一阵子再互换角色,为的是节省走路的消耗。人是需要互助的,也随时创造着合作的形式。拉车人见学生个个疲惫不堪,提议坐他们的顺风车,5角钱可以坐到府城。农村的孩子有生以来就没有花钱坐过车,个个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前面耸立着髙高的烟筒,看上去是个大地方。
“这里是府城吗?”道生向路人打问。
“是啊!你们要去哪儿呀?”
“俺想找个学校。”
“学校?有,从前面十字路口拐进村,路边就是。”
伙伴们欣喜若狂,一夜加半天跋涉一百大几十里,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宽敞的大院里有五间北屋和三间西屋,门上挂着锁,隔窗向屋内张望,发现摆放着一地马扎和小板橙,大伙一脸的困惑。
“这是个啥学校呀?”道生嘟嘟囔囔地说。
“夜校,你没见白天锁着门吗?”一位老大爷接下话茬回答说。他一手提水桶一手拿把扫帚,像是来打扫卫生的,“你们要找啥样的学校啊?”
“学开拖拉机的学校。”
“俺这儿没有,那得到城里去打听。本村叫七里营,进城还有七、八里呢。”还没进城就闹了个大笑话,赶考人强打精神继续赶路。这时,东生和几位骑自行车的同学迎面而来。他们昨晚出发,天没亮就到了城里,打听半天才弄清楚。
“是有一个拖拉机培训班,只让一个乡选送一名学生。”东生说,“招生已经结束,老师带着学生到外地培训去了。”
大家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夜间在村庄外的麦场上露宿。陈思汀裹上被单,抓两把麦扬撒在地上,就地一滚便进入梦乡。一辆拖拉机在大路上奔驰,他拼命在后面追赶,快到十字路口时,一跤摔倒。拖拉机不见了,却冲过来一匹拉着胶轮车的白马,“咴咴”啸叫,把他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睡在马厩里,骡马踢腾的粪土溅到被单上。昨晚下了一场雷阵雨,道生把他抱进了马厩。试图走出家门的这次壮举,让四丁儿初步体验到了人生路上的艰辛。
初中考试结果出炉了,班上同学近四分之一榜上有名。究其原因,是县里中学教育大发展,又新建了三所中学,让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陈思汀、道生和肖云燕名列其中,而抱着很大希望的东生却落榜了。城市在扩建工厂,从农村大量招工。道生一走出考场就去参加了招工面试,年龄虚报两岁,进了省城一家国营工厂。这本来是令同学们十分羡慕的事儿,但接到入学通知后,他却毅然决然地辞去工作,回来进中学继续读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哥哥兴科考取了一所煤矿技校,半工半读,不用家里掏钱,二官儿又可以供养道生念书了。若从今后的出路考虑,当了工人更加牢靠,而且进了大城市,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但道生有一个秘而不宣、只对四丁儿透露过的心结:他心里想着肖云燕,要和她一块念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