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阳深秋

>系统电量仅剩10%时,林墨咬牙将最后一份炼钢术图纸献给女帝。

>满朝皆惊武周将得神兵,他却俯首不语——电脑历史文档正显示:

>“公元693年,则天诏毁洛阳乾元殿,以炼钢之术铸通天浮屠。”

>而眼下,已是692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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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深秋的晨雾,带着永昌渠水汽特有的腥锈味,漫过南市坊墙低矮处,濡湿了林墨洗得发白的青褐褶袍袖口。他蹲在坊门侧尚未支起的食摊旁,面前一块粗麻布摊开,上面寥寥几件东西:一叠裁切得异常齐整、质地却粗劣不一的纸,两根尾端缠了细麻、刻着古怪菱纹的木尺,还有几块用炭条画了复杂图形的薄木板。

周遭是渐起的市井喧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驮马打响鼻的噗嗤声,早起谋食的坊民呵欠连天的交谈声。林墨却像是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只低头,用一根秃了头的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反复核算着什么,眉头蹙得紧。

那台“电脑”——他意识里习惯这么称呼膝头那方冰凉沉重的铁灰色物事——正摊开着,屏幕幽幽亮着,左侧一列小小的图标下,刺目地显示着一行红字:【当前电量:10%】。右侧,密密麻麻的文档与小窗叠了三四层,最上头是一个标注着“高炉钢结构简易承重测算”的草图,下面压着一份“唐代度量衡与现代标准换算表”,再底下,还能瞥见半个标题——“武周时期洛阳城…”。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几名带刀差役簇拥着一个身着浅青官服的人径直到了摊前,都未曾立刻察觉。

阴影笼罩下来,林墨猛地抬头,手指下意识地“啪”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那点幽光瞬间熄灭。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面上却迅速堆起一种小民见到官差的、恰到好处的惶惑与恭敬,站起身来,垂手躬身。

那青袍官员很年轻,面容带着久处案牍的苍白,眼神却锐,先扫过那几叠纸,又拿起木尺看了看刻痕,最后目光落在那合拢的电脑上,顿了一顿。

“这些,是何物?”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回官人,”林墨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些粗陋的玩意儿,画样子、量东西用的,小人…小人胡乱琢磨出来,混口饭吃。”

官员拿起一张纸,手指捻了捻厚度,又对着渐亮的天光看了看纸面。“这裁纸的法子,倒伶俐。还有这尺上的刻痕,非官制,却也精细。”他放下纸,目光重新钉回林墨脸上,“籍贯?来洛阳何事?”

“小人原籍并州,家道中落,前来洛阳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只得…只得在此鬻卖些小手艺,勉强糊口。”这套说辞,他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甚至刻意带上了点并州口音的音尾,听起来天衣无缝。流民的身份是此刻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官员沉默地看着他,片刻,朝后挥了挥手。一名差役上前,将摊布四角一拎,打了个结,便把林墨那点微薄家当全数收走。另一名差役则示意他跟上。

“手艺若真伶俐,此地便是埋没了。”官员淡淡道,转身先行,“宫里将作监正缺些机巧人手。你,随我来。”

林墨心头先是一紧,随即猛地一跳。机会?或是更大的陷阱?他不敢多言,更不敢迟疑,只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台耗尽了电量、此刻沉重如铁的电脑紧紧夹在腋下,低头跟在那青袍身影之后,步履匆匆地穿过渐渐熙攘起来的南市大街。

他听到身后有坊民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官差”、“带走了”之类的词眼,语气里多是幸灾乐祸或是漠然。洛阳城的秋风吹在他后颈上,凉得透骨。

他没有回头。

一路无话。穿过数条街坊,越行越僻静,朱墙渐高。并非走向皇城正门,而是一处侧门,查验、低声交谈、放入。宫墙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些,另一种规则在这里无声流动。

他被带入一间廨房,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堆满卷帙,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那青袍官员自行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地面。

“站着回话。”

“是。”

“姓甚名谁?”

“林墨。”

“并州林氏?与林侍郎家……”

“不敢高攀,小门小户,早已败落。”林墨答得飞快,背脊渗出细微的汗。

官员不再追问这个,目光落在一旁差役放下的那个包袱上。“你那些‘小手艺’,看来不止是裁纸做尺。说说看,还有何能?”

林墨沉默了一下。电脑电量那刺目的红色在他脑中闪烁。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躬身到底:“官人明鉴。小人…小人于营造之术,偶有些许心得,或…或于将作监事务,能有效力之处。”

“哦?”官员挑眉,似是来了兴趣,“营造之术?说来听听,有何心得?”

林墨直起身,却仍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着尘土的麻鞋鞋尖上。他开始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尽可能剔除掉所有这个时代不该有的词汇,将脑中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零散的工程学知识,包裹上此时此地能理解的外衣——如何更准地测距,如何计算用料,如何让地基更稳,如何省时省力……

他刻意说得零碎,甚至夹杂些许谬误,像一个确实有些实践经验、却未曾系统学习的匠人,在凭本能摸索。

那官员起初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渐渐地,敲击声停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审视淡去,探究之意渐浓。

待到林墨话音落下,廨房内一片寂静。

官员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可知,陛下有旨,欲于明堂之北,起一宏大佛堂,以正天命,泽被众生?”

林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那佛堂最终的名字、高度、以及它那短暂而炫目的命运。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情绪:“小人…不知。”

“将作监近日为此事,焦头烂额。”官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若真有才学,便不该埋没于市井。眼下有一桩事,或可试你深浅。”

他从案头一堆文卷中抽出一份,递过来。“看看吧。”

林墨上前双手接过。是一份物料清单,罗列着木料、石料、砖瓦、金属的数目与规格,其中几项关于铜铁的使用,标注着“紧缺”、“需寻替代”的字样,旁边还有不同笔迹的批注争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字,脑中的“电脑”即便无法开机,那些早已熟读的资料却自动浮现、比对。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向其中一项关于铁料用于支撑结构的批注,声音干涩:“官人…此项,或可…或可改用新法炼出之钢,强度数倍于寻常熟铁,用量可省却十之七八……”

那官员猛地抬起头。

“新法炼钢?”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疑,“何等新法?你从何得知?”

林墨感到喉咙发干,腋下的电脑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他张了张嘴,正欲将那段反复推敲过的、假托于“偶得前朝残卷”的说辞搬出——

廨房门忽被推开,一名皂衣小吏急匆匆走入,甚至忘了行礼,径直走到青袍官员身边,附耳低语。

官员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点惊疑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凝重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取代。他倏地看向林墨,目光如刀,仿佛要重新将他剖开来看一遍。

小吏退下,房内死寂。

良久,官员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墨面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你方才所言炼钢之术,可能…立刻详细写出?”

林墨心头狂震,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他意识到,有什么他未曾预料到的重大变故发生了。

“……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好。”官员盯着他,眼神深邃莫测,“即刻写来。我直呈上官。”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或许…直达天听。”

“你最好,”他一字一顿道,“一字不错”

林墨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窒息感。他孤注一掷地点头,接过递来的纸笔,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蘸墨时,眼角余光瞥见那官员案头,一张才送来的、墨迹未干的文书草稿的一角。

隐约是“乾元殿…诏毁…以充…”几个断字。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稳住手腕,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