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廨房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稠,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笔是兔毫,尖、齐、圆、健,是林墨来到这个时代后摸过的最好的笔。

纸铺在冰冷的榆木案上,案面还残留着之前使用者留下的细微刻痕和墨渍。

林墨的手指却有些发僵。

那青袍官员——此刻已知他姓吴,官居将作监主簿——就站在案旁,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的笔尖上。廨房内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人声。

【当前电量:9%】。

那猩红的数字在他闭合的眼皮底下灼烧。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那电量又往下掉了一丝。他必须一次写成,没有修改、没有重来、没有查阅更多资料的机会。他能依赖的,只有脑中那些因为反复背诵而尚未模糊的关键数据,以及对这个时代冶金水平的粗浅理解——大部分还来自电脑里那份《天工开物》的摘录和一篇关于古代高炉演变的综述论文。

他蘸饱了墨,吸了口气,落笔。

起初笔尖有点涩,线条带着细微的抖。他没写这时流行的骈文,只尽量用简短的词句,夹杂着大量数字、图形名称和步骤。

先画了个简易竖炉的结构,标出尺寸、风门位置、炉膛角度。他故意模糊了耐火材料的具体成分,只说需要“耐烧的土石”,大致描述了特性。然后是燃料和矿石的比例,他给了一个经过计算、相对保守却足以远超当下的配比。

最关键的是鼓风。他简要描述了一种改进的“橐籥”——用水力或畜力拉动更大的皮囊,得到更持续、更猛的风力,还提了句可以试试几个皮囊交替送风。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吴主簿的目光也从他的脸移到了纸上,起初是审视,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流露出惊异与困惑。他显然看懂了大部分,正因为看懂,才更觉不可思议。

林墨的额头渗出细汗。他写到淬火、回火的一些关键温度控制时,不得不再次模糊处理,只说“视火色青白为准”、“置入温热油脂中缓冷”之类依赖老师傅经验的描述。他不是冶金专家,电脑里的资料也未必完全适用,只能赌一个大概。

最后一笔落下,他轻轻吁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然湿透。他放下笔,垂首退到一旁:“官人,粗陋之技,乞请斧正。”

吴主簿没有立刻说话,他俯身,几乎将脸贴到了纸上,手指沿着图纸的线条缓缓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计算、推演。良久,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林墨一眼。

“此图……此法……你从何得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家中曾有残卷,晚辈儿时顽劣,多曾翻阅,后家道中落,卷帙尽散,只余些许记忆。近日流落东都,见城中铁匠冶铁艰辛,偶有所悟,结合记忆,胡乱画出,不知是否可行。”林墨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一丝不确定。

“胡乱画出?”吴主簿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拎起,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纸张粗劣,但那上面的图形和文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惊人的力量。

“你可知,若此法有成,意味着什么?”他忽然问。

林墨沉默片刻,答道:“或可……省些铁料,省些人工。”

吴主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但很快隐去。“省些铁料人工?呵……若真能炼出坚逾百炼之钢,陛下欲起的通天浮屠,乃至明堂、天门阙……许多事,便都容易了。”

林墨的心猛地一缩。话题,终于又绕回了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吴主簿,监丞有请,事急。”

吴主簿眉头一拧,迅速将几张图纸叠好,纳入袖中,深深看了林墨一眼:“你先在此处等候,不得外出。会有饭食送来。”

说完,他快步离去,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隐约传来落锁的轻响。

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格子光影。远处宫苑的暮鼓声沉沉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林墨慢慢走到房间角落的席垫上坐下,将那只冰冷的电脑紧紧抱在怀里。

【当前电量:8%】。

饥饿和寒意阵阵袭来,但他毫无食欲。锁门的声音意味着他仍未获得信任,甚至可能被囚禁。吴主簿最后那句话,分明点出了炼钢术与女皇宏大工程之间的关联,福兮祸之所伏。

他蜷缩起来,看着光影在眼前一点点挪移、变淡、最终消失。窗外彻底黑透,只有檐下偶尔走过的灯笼投下短暂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锁簧响动。一名老吏端着一個木托盘进来,上面有一碗粟米饭,一碟盐菜,一碗看不见油花的清汤。

老吏放下托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要走。

“老丈留步,”林墨急忙起身,压低声音问,“请问……吴主簿他……”

老吏停下脚步,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他,摇摇头:“上官的事,岂是老朽能知的。吃了吧,莫问,莫听,莫多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告诫。

门再次被关上锁好。

林墨看着那粗糙的饭食,慢慢坐回去,端起碗,机械地咀嚼起来。味道寡淡,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

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代,活下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