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甲字丙号廨房

吴主簿的效率高得惊人。

或许是那根性能卓越的铁条实在太过震撼,林墨获任“监事”的当天下午,就有一名小吏引着他,离开了那间临时羁押他的廨房,穿过将作监内部更为复杂的院落和廊道,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排低矮但规整的砖瓦房舍,比匠役们居住的大通铺工棚要好上许多,显然是提供给有品级的小吏或技术骨干的居所。小吏在一扇标着“甲字丙号”的木门前停下,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锁。

“林监事,这便是您的廨房了。这是钥匙。”小吏将钥匙递给林墨,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足够客气,“屋内一应铺陈俱是官中所配,若有缺损,需得自行添置。每日饭食可去西边庖厨领取,辰、午、酉三时开伙。茅厕与水井在院落后头。”

小吏交代完,便躬身告辞,留下林墨一人站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燥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一扇狭小的木窗开在北墙,糊着泛黄的桑皮纸,透进朦胧的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靠墙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榻,上面铺着草席,放着一套叠得还算整齐的、半新不旧的青布被褥。一张低矮的书案,案面有磨损的痕迹和些许墨渍。一个粗陶水罐并一个陶碗放在案角。墙边立着一个敞开的木柜,可以用来放置衣物杂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简陋,甚至堪称寒酸。

但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四四方方的小空间,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安定的感觉。

自从穿越以来,破庙、城墙根、南市喧嚣的角落……他从未有过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可以关上門、暂时隔绝外界窥探和危险的容身之所。这里虽然依旧简陋,却是官方的分配,意味着他暂时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庇护。尽管这庇护脆弱而有条件,但终究是一个起点。

他将那台宝贵的电脑小心地放在书案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窗户的位置和插销——足够隐蔽,也还算安全。他走到榻边,伸手按了按被褥,有些硬,但还算干燥。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这种放松并未持续太久。【当前电量:6%】的提示像幽灵般在他脑中闪过。他走到窗边,透过桑皮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天色尚早,将作监内依旧人声鼎沸,各种劳作的声音隐约传来。他现在有了身份,有了住处,但最根本的危机并未解除。

他需要给电脑充电。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在这个时代,电力是天方夜谭。他尝试过思考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化学电池?材料、配方、工艺全是难题,而且动静太大,极易暴露。太阳能?且不说这个时代没有光伏板,就算有,效率也低得可怜,何况洛阳多阴雨。机械发电?制造一台哪怕最简陋的手摇发电机,也需要磁铁、铜线、精密的轴件……每一样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思路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掐灭。绝望感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尽可能减少开机时间,将每一次开机都用在刀刃上,并祈祷能在电量耗尽前,找到一线生机,或者……完成某种必须的使命。

正当他对着窗户出神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林墨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和林墨相似的青色小吏服饰,面容白净,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局促。

“敢问……是新来的林监事吗?”年轻人拱手问道,语气颇为礼貌。

“正是鄙人,阁下是?”

“在下陈远,忝为将作监录事,就在隔壁甲字乙号房舍当值。听闻有新同僚入住,特来拜会。”名叫陈远的年轻人微笑着说道,递过来一个小纸包,“一点自家腌的梅子,不成敬意,给林监事尝个鲜,去去这屋里的陈气。”

林墨有些意外,连忙接过:“陈录事太客气了,快请进。”他侧身将对方让进屋内。屋里连个坐榻都没有,两人只好站在屋中。

陈远快速而不失礼地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笑道:“廨房简陋,林监事初来,怕是多有不便。若有需添置的物件,或是想知晓监内诸事规矩,尽可来问在下。大家都是同僚,理当相互照应。”

他的态度友善而自然,似乎只是单纯的邻里往来。林墨心中警惕未消,但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陈录事关照。林某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日后少不得要叨扰请教。”

“好说,好说。”陈远笑着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林监事精于营造冶炼之术?今日坊间都在传,匠作区那边出了好铁,竟是出自新法?真是令人钦佩。”

消息传得真快。林墨心下了然,这恐怕才是对方前来“拜会”的真正目的。他谦逊地摇头:“不敢当‘精于’二字,不过是偶得前人遗泽,略知皮毛,侥幸成功一次,当不得真。日后还需赵作头他们多多指点。”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盛:“林监事过谦了。吴主簿对此事极为看重,特意吩咐下来,一应所需优先供给呢。”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如今监内大事,莫过于配合天枢工程,以及筹备……嗯,一些其他的钦命要务。林监事有此大才,必能大展拳脚,前途无量啊。”

他话语间透露的信息,与林墨所知的历史隐隐印证。林墨只是含糊应道:“尽本分而已,不敢奢望其他。”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远便借口还有公务,告辞离去。

送走陈远,林墨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中思绪翻涌。陈远的到来,无疑是一个信号。他已经被置于将作监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友善可能是试探,恭维可能包裹着嫉妒。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包腌梅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有了一个栖身之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真正地“融入”这里。他需要了解将作监的人际脉络,需要熟悉这个时代的官场规则,需要小心翼翼地运用自己的知识,既不能过于藏拙失去价值,也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引来灾祸。

他打开那包梅子,取出一颗放入口中,酸涩中带着回甘,刺激着味蕾。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

他拿起案上的陶碗,走到院落后头的水井边,打上来一碗清澈冰凉的井水。回到屋内,就着井水,慢慢嚼着梅子。

夕阳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屋内陷入昏暗。他没有点灯——官配的灯油也是定额的,需要节省。

黑暗中,他坐在冰凉的草席上,背靠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那台电量仅剩6%的电脑。

洛阳城的夜鼓声次第响起,沉重而悠远,回荡在庞大帝国的神都上空。

在这片古老的黑暗里,他只是一个刚刚找到一片瓦遮头的异乡人,怀揣着一个足以惊世骇俗却又即将熄灭的秘密。

路,还很长。家,或许永远都在远方。

但至少今夜,他不必再露宿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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