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望月现行
翌日，望日。
天光虽亮，却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是个阴沉的秋日清晨。西郊山林入口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腐叶的湿气。
楚玥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正低头检查着腰间缚妖索与袖中的符箓。她原打算独自前来，清净利落，多一个人，在她看来多半是多一分累赘，还需分心照看。只是又一想，姚稹理论知识还是值得信任的，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楚玥未回头，只淡淡道：“姚公子倒是准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姚稹今日未着司内文职常穿的襕衫，换了一身更方便山行的深青色胡服，袖口紧束，更显身形清瘦。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皮制囊袋，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物件。
“与楚姑娘共查此案，也是在下的第一次案件，不敢迟误。”姚稹行至她身侧，声音温和。
楚玥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清亮专注，不像是来走过场的纨绔子弟，心下那点不耐稍稍褪去半分。她径直转身，朝林中走去：“走吧。现场我已看过一次，并无太多发现。但愿姚公子真能看出些不同来。”
姚稹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开口道：“在下昨日对比旧卷，发现此次案发现场遗留的痕迹颇为特异，与前几次悬案大不相同。尤其是那松香墨色……”
楚玥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位案牍库的承务郎只是纸上谈兵，没想到他的分析竟如此细致入微，甚至触及了她现场勘查时感到困惑却未能立刻串联起来的疑点。那硫火之气她确实嗅到，只以为是某种腐殖质燃烧的异味；那墨绿黏液她也发现，只觉诡异，却未深想其“冰寒”属性与“硫火”痕迹可能存在的矛盾。
经姚稹这般抽丝剥茧，种种异常顿时变得鲜明起来，指向某个更危险、更未知的存在。
她侧过头，重新打量了姚稹一眼。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纨绔子弟”，脑子里倒不全是故纸堆。
“有点意思。”楚玥终于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审视，“依你看，这次的东西，和之前弄走那些樵夫的，不是同一个？”
“未必不是同一个，但至少，其状态或目的，定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姚稹谨慎地回答，“导致它这次行事更显急躁，且留下了更多本身特征的痕迹。那墨气黏液，或许是关键。我翻阅案牍库古书，今日望月，它极有可能会显现。”
楚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便去看看，你这推论有几分道理。”她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其他的线索她其实都已顺藤摸瓜寻得清楚，只是这“望月”的线索，是她未曾探明的，所以但这一次，却隐隐有了将姚稹视为同行者的意味。
林间小路渐趋崎岖，露水打湿了衣摆。
姚稹虽体力不及楚玥，步履却并不拖沓，目光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环境，时而蹲下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时而观察树干上的细微刮痕。
楚玥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累赘”的念头淡去。这人，倒不完全是温室里的花朵。
很快，前方一片略显凌乱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地上还残留着官府划出的白色人形标记和圈出痕迹的石灰粉。
“就是这里了。”楚玥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变得警惕而专注，仿佛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凶物。
时间来到晚上，夜色浓稠，将西郊山林彻底吞没。唯有天际一轮望日的满月，洒下清冷惨白的光辉，勉强勾勒出树木张牙舞爪的轮廓。
姚稹和楚玥紧贴着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前方不远处，就是白日勘查过的现场。四周死寂，只有秋虫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更添几分诡异。
他们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夜露浸湿了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突然，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飘来。
姚稹鼻翼微动，眼神瞬间一凝——是那松香墨的气味！与卷宗中记载的、以及他白日里在残留黏液上隐约嗅到的那一丝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浓郁了数倍！
几乎在同一时间，楚玥的手无声地搭上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更紧地拉向灌木深处，压低了两人的身形。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压得极低：“别动，收敛气息。”
姚稹立刻屏住呼吸，将之前所学尽量做的最好。
楚玥的动作纯出于保护。姚稹虽心思缜密，但可以说毫无修为，这妖物能无声无息掳走数名樵夫，其实力绝非等闲，她必须确保他能第一时间被护住。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姚稹甚至能感受到楚玥劲装下身体绷紧的线条，蕴藏着随时可爆发的惊人力量。
姚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擂鼓起来。他并非迂腐之人，但也从未与女子如此贴近过，更何况是楚玥这般昳丽清冷、修为高绝的同僚。温香软玉在侧，耳鬓呼吸相闻，纵然知道此刻危机四伏，一丝难以言喻的绮念仍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让他喉头有些发干，身体也微微僵硬起来。
他立刻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荒唐，强行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压下。生死关头，岂容胡思乱想！
然而，楚玥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侧过脸，清冷的月光映照下，她的眼眸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询问和警示，还以为这姚公子胆怯了。
姚稹脸颊微热，好在夜色遮掩了窘态，他连忙以极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目光重新投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逐渐浓郁的松香墨气味和越来越近的窸窣声上。
那声音……不像行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楚玥也重新转回头，全神贯注，搭在姚稹臂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将他和危险隔开。
月光下，前方空地的边缘，一个扭曲而模糊的影子，缓缓地、一瘸一拐地挪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那松香墨的气味，正是从其身上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