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密教,藏莺阁

汉津风俗,逢年过节,偶尔会有庙会,其中尤其以除夕前后这几天,最为盛大,城内热闹非凡。

人来人往,宝香街上万人空巷,大人领着小孩,看顾不到,被人贩子盯上,那再寻常不过了。

这可不是后世。

而是战乱频繁,法律松弛的河洛民国,牙人拐子猖獗,据白云楼所知,汉津就有专门买卖人口孩童的市场。

前一阵子北边发生旱灾,流民南下乞食,父母卖子贩女。

有些甚至不要一分钱,只求给孩子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在街头、冻毙于荒野。

重活一世,上有老舅供养,能到学校念书认字,已经是极幸运了。

白云楼跟着沈飞,到了街上,和找了一圈的苗茹、老舅几人碰了头,彼此询问。

“我去了趟‘过风洞’,没有。”

过风洞,即是买卖孩童的市场,大概是指人像货物一样在此短暂停留,经手即走,为过风的隐喻。

“东街也没有。”

“我回了趟金汁坊,穗儿也没回来……”

苗茹刚从人群中钻出来,鬓间碎发散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乱走,脸上布满焦急之色,眼眶中的泪水打转,自责说道:

“我和厂里的同事翠芬一起看戏,因为人多挤得分开,等再见面,她把我支开,领着穗儿就不见了。

等遇上了翠芬,才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假翠芬的声音不对、语气不对,当时我就发现了的,都怪我,都怪我……”

有人假扮,还没被察觉到?

白云楼皱皱眉,心中思索,‘八成用了什么粗浅的障眼法。’

世间法门众多,幻术,或者精通变化,那也不足为奇。

不过他不觉得对方会是多厉害的高手,估计二把刀的水准,否则何至于干拐子这行当。

刘百在苗茹的旁边,伸手拍拍她肩,轻声安抚,“小茹,这还没过多久,我们喊上街坊邻居,帮你去找,兴许没出啥事。”

有些亲昵了啊。

‘这次倒是老舅的机会了,如果将麦穗找回来,英雄救美……姻缘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白云楼脑海的思绪一闪而过,安慰两句,“是啊,苗婶。

你先别担心,我也喊上粪行的人一起找人。”

随后一行人兵分数路,各自散开,该喊人的喊人,该去哪一片区域就去继续找人。

白云楼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心中有俩目标。

昨日在那位表演‘火流星’杂技的火龙王跟前所遇到的汉子,拍打一下旁边虎头帽的小孩,初不觉得有异,直到火流星雨落下,驱邪除晦,虎头帽小孩恢复常态。

他才察觉到异常。

不出意外,那汉子八成是个拐子。

或许那个当时故意出手的‘火龙王’会有一点线索。

白云楼沿路而行,朝着左右两边张望,街边凡是有空地的地方,几乎都被见缝插针,摆上戏摊。

各色门类杂技,应有尽有,让人大饱眼福。

循着火光找火龙王,一会儿是火傀儡,一会儿是吐火戏,一会儿是踏火板……

直到一片拐角,终于见到那人影。

白云楼趁着间隙,扔了一角小洋,趁着对方拱手告谢,顺势搭话,“你好。

还记得昨日遇到的人贩子么,我家丢了孩子,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在哪?”

“找昨天那个会‘拍花术’的人?”

火龙王见多识广,说出那门技艺,随后摇了摇头,“我是跑江湖的‘过江蛇’,初来乍到,可不认识‘地头龙’。”

如他这种跑江湖的艺人,身如浮萍,来往各处,不在一座城池逗留多久。

他想了想,将到手的角洋重新还回去,“你去问问其他人吧。”

这些走江湖的,最讲规矩,凭着手艺吃饭,估计是把寻人问路的钱,当嗟来之食了?

“不用了。”

白云楼摆摆手,倒谈不上失望。

“选项一走不通,那就去找地头蛇喽,老马和老三,好歹在城中混了这些年,不知道有没有线索。”

既然汉津有‘过风洞’这种买卖市场,背后大概有人组织。

拐子行的内情,江湖人可能会有所耳闻。

他思索着,打算离开,转过身来,却见街上前方,有一股浩大的队伍,缓缓走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简陋的暗色棉布皮,中心绣着倒悬的法螺,螺口用褪色的红线绣出一个逆向‘卍’字,

顶端不是宝幢,而是绑着一束染成黑色耗牛尾和褪色的经幡的残片,沾着血红色残迹,像有几分密教风格。

没有一点宗教式的神秘,只透着股诡异。

在大旗下,则是用木架搭起来的台子,下面由人抬着,上面则是站了俩人,脸上画满油彩,穿着像戏服一样的衣裳。

左右还有两人,各举一杆幡子。

上面分别写有‘往生极乐,莲花化生’,‘永离苦海,常享安乐’等字。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却有一股病态亢奋,步履蹒跚,向前缓行,口中不断反复念诵那两句话。

声音中似乎藏着一股蛊惑意味,不断吸引路人,队伍越来越大。

“邪教游行?”

“怎么感觉怪异得很!”

白云楼对邪教了解不多,只听金汁坊中,似乎有沾不着边的邻居会信。

“这玩意儿还是少招惹为好。”

“县公署这些人当真尸位素餐至此?没人管么!”

白云楼皱皱眉,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可换了方向后,发现后面也有一伙庞大队伍过来。

那边倒正常得多,木架高台上坐着一个真人,身穿华丽戏服,头戴金漆冠,坐于莲花座上,扮观音相,脸上有股端庄和慈悲。

“活菩萨,活菩萨来啦!”

“拜观音喽!”

“……”

汉津的年关庙会,是观音会。

“那是梁小云么,脸上涂彩,看不出来容貌。”

白云楼没有去过剧社,并不认识这位梁老板,踮了踮脚,“两边都要撞一起了,还是先溜为上。”

他摇摇头,不再逗留,从旁边的小胡同穿过去,到了另一条街。

经过街边时,目光一移,瞧见一道熟悉人影站在门前抽烟,于是走了过去,打声招呼。

“猴子,你怎么在这儿?”

“白哥!”

瘦猴抬了抬头,大拇指向后指了指,笑着说道:

“陪着老板和三爷,来烟花馆玩女人喽。”

他的年龄其实更大,但是随着白云楼的崛起,如今除了马啸风和老三外,几乎没人再称呼小白了。

白云楼抬抬头,望向这临街的商楼。

门敞开着,楣上悬一小匾,以俊秀的楷书刻有‘藏莺阁’的斋名,两边常置两盆修建得宜的细叶冬青。

原来是这。

藏莺楼虽然是风月场所,但不应当算是烟花馆、妓院,至少不完全是。

此处装潢雍容典雅,环境清幽,一楼二楼甚至还不拒绝女客。

宣传上说,请来的琵琶评弹歌女,俱是名家调教,水平极高,歌喉动人,站在门前,便还能隐约嗅到一缕清幽檀香,和断续的三弦叮咚。

无半点脂粉气。

是出了名的雅致居所、高档书寓。

价格不低,一般人可去不起,来往之人,俱是本地豪绅子弟,或者行经的客商、文人。

穿越以来,不,今生以来,白云楼的日子充实,还真没有挥霍,纵情声色,去逛夜场舞厅,或者这种风月场所。

白云楼回过神,“马爷和三爷来这儿是为了加入汉津的总工会?”

“可不是么!”

瘦猴骂了一句,发起牢骚,“那死胖子,什么佬子的工会长,嘴脸丑陋极了。

老板还得在那陪笑,我看不惯,就出来抽根烟。”

汉津工会,其实是由县公署牵头,马啸风之所以想要加入其中,是为提升粪夫地位,最好是能变为清理城市的公职人员。

否则的话,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乃至于青龙会这种帮派,都将他们当肥羊,想来咬上一口,巧立名目太多。

“行,那我进去看看。”

白云楼走进门,瞥了一眼坐在台上抱着琵琶演奏的评弹女人,穿着高开叉到大腿根的淡色碎花旗袍,修身裁剪,勾勒出曲线玲珑,白腻大腿若隐若现,色而不欲。

显得高贵灵秀。

随后环顾四周,发现坐在二楼的马啸风,和一名苍然白发,面如鸡皮的暮气老者,于香亭。

两人正对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汉津工会会长,赔笑敬酒,姿态很低。

‘当上管事,来往应酬,都得低声下气。’

屁事太多。

白云楼上了楼,在楼梯口,恰好遇上那个胖子。

他正醺醺然地搂着一名旗袍侍女,手伸进了衣领内,满面油光地要去三楼狎妓,口中还小声调笑着:

“和一群屎猴儿,有什么可聊的。

不如多多陪陪美人!”

屎猴儿,这是北方对粪夫的形容,极具侮辱性的口头蔑称。

由此也能看出粪行的处境,或许在城内不可或缺,可地位嘛,一言难尽。

这些公署里的官老爷们,压根就瞧不起。

白云楼在学校时,当初也偶尔能听到有人议论他时,使用这个称呼。

所以有些应激,很是敏感。

他皱皱眉,往上瞥了一眼,脸上厌恶之色闪过,随后收回视线,沿着走廊,到了过去。

老三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指放在膝上,听着评弹,口中似有若无哼着。

这老小子,粪夫出身的泥腿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居然好这一口,能欣赏这高雅的艺术?

“老板,三爷。”

“咦。”

马啸风扭过头,“小白,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笑了一声,说道:“来来来,恰好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于爷!”

白云楼知道这老头,但还真未曾谋面过,他拱拱手,“见过于爷。”

“小白,白云楼是吧,我听小马说过,拿了阿雄嘛。”

于香亭像是老眼昏花,将他打量一遍,很高兴道:“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于爷过奖。”

白云楼寒暄了一句,努了努嘴,“老板,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马啸风只是摇摇头,看来并不顺利。

“小白,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对。”

白云楼将麦穗走丢的事大致说了,“在城中找个人,无疑大海捞针,老板,你有没有头绪?”

“拐子?”

马啸风不由抬起头,一扫这隶属于青龙会产业的藏莺阁。

汉津人口买卖,尤其是女子的最终去向,不就在此么。

至于其他,了解就不多了。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小白,你可问错人了。”

“会粗浅的变化术?”

于香亭手中拿着拐杖,皱眉沉吟半响,缓缓开口,说道:

“据我所知,倒是听过有个‘千面张’,会些骗人的障眼法,或许是条线索。”

千面张?

像陈良文的父亲一样,绰号剃头陈,在当下的河洛,习惯于称呼绰号为技艺在前,后加上姓。

白云楼一挑眉梢,“这人在哪?”

“你可以去城北的青泥巷看看。”

于香亭年纪大,了解更多,想了想道:

“小心一些,如果真是拐子,那些人不是吃素的,而且青龙会指不定会有勾结……”

青龙会涉足黄赌毒这些灰产,妓院勾栏里的女子,总要有个来源。

勾结……那就尽量杀人灭口。

“好,多谢于爷告知,我这就去。”

“等等。”

老三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白云楼摇摇头,“不用,三爷。”

自己一人,如果遇上敌人,无论是用飞魃,亦或者是【元炁化形】,都能放开手脚。

马啸风看出了白云楼的婉拒,不由一笑,说道:“老三,你就别去了,省得给小白添乱。”

“我添乱么?”

老三拍了拍头,重又坐下,“得嘞。”

论起境界,他始终没突破到暗劲,论起战力,那更是没法比。

……

……

城北,青泥巷。

这个时辰,人都聚集到城中心的几条街,巷弄几乎没遇到什么人,连平日在街道两侧挤满的乞丐,都不见了踪迹。

白云楼为了尽快赶来,没走大路街衢,专挑没人的胡同窄巷,独自一人到了这儿。

他抖抖肩,小飞魃舒展身姿,张开双臂翼膜,随后一个纵身飞起,在头顶上空盘桓。

没走多远,前面遇到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破羊裘衣,似乎心情不错,口中哼着小曲,有腔有调。

“伸手摸姐小腿儿,勿得拨来勿得开。

伸手摸姐小足儿,小足细细上兄肩……”

白云楼眯眯眼,望着此人,见对方拐了弯,心念一动,跟了上去。

可一转身,却见窄巷空无一人。

“跑了?反应好快!”

“一察觉到了我,就要逃走,看来就是你了。”

白云楼不慌不忙,抬了抬头。

“嗷——”

飞魃叫了一声,在巷旁的一户人家上空盘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嘣——

一声轻响,白云楼化为雾,翻过墙垣,弥漫进入旁边的院落。

“操你娘的!”

那名汉子察觉到飞魃不对劲,骂了一句,随后好像变成了一条狗,从狗洞钻出去,沿着暗巷,飞速遁逃。

一溜烟便又不见了踪迹。

“真会变化?”

我还以为是易容呢。

白云楼在墙垣上凝聚出来身形,“你能跑得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