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梅煮酒

青梅煮酒

许田打围的事,刘协是在三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没有去。曹操说“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出行”,他就在宫里坐着。他不知道这是借口还是真的——曹操不让他去,他就不去。他已经学会不问为什么了。问了,要么是假话,要么是“臣为陛下着想”。都一样。

伏寿是从宫女那里听说的。她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陛下,”她说,“许田打围……曹操……”

“怎么了?”

“曹操用陛下的宝雕弓,射了一只鹿。群臣以为是陛下射中的,齐呼万岁。曹操纵马走到陛下前面,与众人招呼。”

刘协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和他刚到许都时一样。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直吸气。他没有让伏寿看见。

“陛下?”伏寿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

“朕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学会了平静。

伏寿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陛下,”她终于开口了,“曹操他……他这是僭越。”

刘协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他看懂了的东西——心疼。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他。

“朕知道。”他说。

“陛下不生气吗?”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生气?他当然生气。他气得要命。他恨曹操,恨他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权力,他的尊严,他的天下。但他不能生气。生气了,就输了。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朕生气了,曹操就不僭越了吗?朕生气了,天下就太平了吗?”

伏寿没有说话。

刘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但他知道,那片天不是他的。许都不是他的。天下不是他的。他什么都没有。

“伏寿,”他说,“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觉得,曹操为什么要这样做?”

伏寿想了想:“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刘协点了点头。“对。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曹操才是主人。朕,只是他的傀儡。”

他转过身,看着伏寿。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以前没见过。不是愤怒,是决心。

“陛下,”她说,“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朕该怎么办?”

伏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陛下是天子的。天子,不能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刘协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他说,“朕不能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许田打围后不到半个月,曹操在府中设宴,请刘协去喝酒。请帖上写着:“青梅初熟,新酒方成。臣请陛下赏花品酒,共论天下英雄。”

刘协拿着请帖,看了很久。伏寿站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伏寿,”他说,“你说,曹操为什么请朕喝酒?”

伏寿的脸色变了一下。“陛下,他是不是又要试探陛下?”

“也许是。”刘协说,“也许不是。朕去了就知道了。”

“陛下要去?”

“去。”刘协站起来,“为什么不去?朕是天子。臣子请朕喝酒,朕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伏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刀,磨了很久,终于磨出了刃。

“陛下,”她说,“小心。”

刘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伏寿,”他说,“朕今天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刀面前,不能怕。越怕,刀就越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曹操的府邸在许都城的东边,离宫城不远。刘协去过一次,是刚来许都的时候。那时候曹操请他吃饭,满桌子的菜,他一口都没吃。他怕。怕菜里有毒,怕酒里有药,怕曹操在笑的时候,突然拔刀。

今天他不怕了。不是不怕,是学会了不怕。

府邸的门开着。两个士兵站在门口,看见刘协,跪下了。

“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们,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比宫城的院子还大。左边是一个池塘,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荷叶。右边是一个马厩,里面有几匹马,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马。正中间是一棵梅树,开了满满一树的花,白花花的,像雪。

曹操站在梅树下,背着手,看着那些花。他穿了一件便服,没有甲胄,没有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陛下。”他躬身。

“丞相。”刘协说。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刘协见过。在许田打围的时候,在献冕冠的时候。那是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货物,看看值多少钱,有多大的用。

“陛下请。”曹操伸出手,指向亭子里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青梅。酒是热的,冒着白气。青梅是青的,脆生生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刘协坐下来。曹操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的木头是红木的,上面刻着花纹。刘协不认识那些花纹,只觉得很密,很乱,像一个人的心事。

“陛下,”曹操拿起酒壶,给刘协倒了一杯酒,“这是臣去年酿的青梅酒,陛下尝尝。”

刘协端起酒杯,看了看。酒是琥珀色的,很清,能看见杯底的花纹。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梅子味。

“丞相好雅兴。”他说。他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疼。他没有咳嗽。他已经学会了不咳嗽。

曹操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想问。”

“丞相请说。”

“陛下觉得,这天下,谁是英雄?”

刘协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继续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

“丞相说笑了。”他说,“朕哪里知道谁是英雄。”

“陛下太谦了。”曹操说,“陛下是天子的,天下的事,陛下都该知道。”

刘协看着他。曹操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他想起董卓,想起李傕,想起郭汜。他们都问过他问题。董卓问“陛下觉得,迁都如何?”李傕问“陛下觉得,臣该不该杀王允?”郭汜问“陛下觉得,臣和杨彪,谁更忠心?”他们问的时候,眼睛里都有这种光。那是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只想看看你怎么说”的光。

“朕不知道。”刘协说。

曹操笑了。他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陛下说不知道,那臣就替陛下说说。”他站起来,走到梅树下,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把玩。

“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部下能事者极多。此人算不算英雄?”

刘协想了想。“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是英雄。”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了,是惊讶。

“那袁术呢?”

“冢中枯骨。不是英雄。”

“刘表?”

“虚名无实。不是英雄。”

“孙策?”

“藉父之名。不是英雄。”

“刘璋?”

“守户之犬。不是英雄。”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叹息,是真的在笑。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一个孩子发现了宝藏。

“陛下,”他说,“你说的这些人,都不算英雄。那这天下,还有谁是英雄?”

刘协看着他。他想起董卓,想起李傕,想起郭汜。他们都问过他问题,他都说“不知道”。今天他不想说不知道了。

“丞相,”他说,“朕知道一个人。”

“谁?”

“曹操。”

曹操愣住。

刘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酒还是很烈,辣得他嗓子疼。他没有咳嗽。

“天下英雄,”他说,“唯丞相耳。”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很大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一树的花。花瓣飘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陛下,”曹操说,“臣不是英雄。臣只是……”他停了一下,看着刘协的眼睛,“臣只是一个人。一个想让天下太平的人。”

刘协看着他。他不知道曹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只知道一件事——曹操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野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很远的地方,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丞相,”他说,“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为什么要打天下?”

曹操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梅树下,背对着刘协。

“陛下,”他说,“臣小时候,在洛阳见过一件事。一个人饿死在路边,他的孩子趴在他身上哭。那孩子很小,比陛下还小。他哭着喊‘爹,爹,你起来,我饿’。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臣想给他一块饼,但臣没有。臣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刘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刘协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审视,不是野心,是悲伤。

“陛下,”他说,“臣打天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那个孩子,不再饿死。”

刘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洛阳,想起那些饿死的人,想起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妇人。他想起那块没有送出去的干粮。

“丞相,”他说,“朕信你。”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

“陛下,”他说,“你是第一个说信我的人。”

他拿起酒壶,给刘协倒了一杯酒。

“陛下,喝酒。”

刘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辣得他嗓子疼。他没有咳嗽。他已经学会了不咳嗽。

刘备来的时候,酒已经喝了一半。

刘协不知道曹操也请了刘备。他看见刘备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便服,没有带刀,没有带人。他一个人来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有表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刘协见过。在许都皇宫里,他叫他“皇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感激。现在不是了。现在是警惕。

“陛下。”刘备跪下。

“皇叔请起。”刘协说。

刘备站起来,坐在曹操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梅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的,像雪。

“玄德,”曹操给刘备倒了一杯酒,“你来晚了。”

“臣来迟了。”刘备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脸色没有变。他很能喝。

“玄德,”曹操说,“我刚才和陛下在论英雄。陛下说,天下英雄,唯操耳。你觉得呢?”

刘备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放下酒杯,笑了。

“丞相说笑了。”他说,“备哪里知道谁是英雄。”

“你不知道?”曹操看着他,“那你觉得,你自己算不算?”

刘备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刘协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备不才,”他说,“织席贩履之徒,何敢言英雄。”

曹操笑了。他的笑很大声,在院子里回荡。

“玄德太谦了。”他说,“织席贩履又如何?高祖当年,也不过是亭长。”

刘备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刘协看见了。他知道曹操也看见了。

“玄德,”曹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备不知。”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曹操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他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把玩。

“天下英雄,”他说,“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的手里的酒杯掉了。啪的一声,碎在地上。酒溅出来,溅在他的衣袍上,溅在桌子上,溅在刘协的手背上。刘协没有动。他看着刘备。刘备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

“丞相……”刘备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丞相说笑了。”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我没有说笑。”他说,“玄德,你在我这里待了这么久,我一直没看出来。今天我看出来了。”

刘备跪下了。“丞相,备……”

“起来。”曹操说,“我没有怪你。”

刘备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他的脸还是白的。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刘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想起董卓,想起李傕,想起郭汜。他们都怕曹操。所有人都怕曹操。他也怕。但他今天不想怕了。

“丞相,”他说,“皇叔是朕的皇叔。朕信他。”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惊讶。

“陛下信他?”

“信。”刘协说,“他是朕的皇叔。朕不信他,信谁?”

曹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陛下说得对。”他说,“皇叔是陛下的皇叔。陛下不信他,信谁?”

他拿起酒壶,给刘备倒了一杯酒。

“玄德,喝酒。”

刘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不是白了,是红了。酒的红。

刘协看着刘备,心里在想一件事:他说“朕信他”,是真话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刘备。需要他在外面,牵制曹操。需要他活着,活着离开许都。需要他有一天,回来救他。

他不知道刘备会不会回来。但他没有别人了。

酒喝完了。天也快黑了。

刘协站起来,向曹操告辞。曹操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梅树的枝干摇了摇,花瓣落了一地。

“陛下,”曹操忽然开口了,“臣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丞相请说。”

“臣不会杀陛下。”

刘协看着他。曹操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没见过。不是审视,不是野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发誓。

“为什么?”刘协问。

“因为陛下是天子。”曹操说,“天子,不能杀。”

刘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曹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只知道一件事——曹操的眼睛里,没有谎。

“丞相,”他说,“朕也有一句话,想对丞相说。”

“陛下请说。”

“朕不会杀丞相。”

曹操愣住。“为什么?”

“因为丞相是让天下太平的人。”刘协说,“让天下太平的人,不能杀。”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

“陛下,”他说,“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刘协转过身,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夕阳照在许都城的屋顶上,金灿灿的,像一座金子做的城。

他想起曹操说的话:“臣不会杀陛下。”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朕不会杀丞相。”他不知道这些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只知道一件事——说假话,比说真话容易得多。说真话,要担风险。说假话,什么都不用担。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袖子里攥着,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直吸气。他没有松开。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伏寿在等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灯是铜的,擦得很亮,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黄黄的,暖暖的。

“陛下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刘协说。

他走进屋里,坐下来。伏寿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她总是等他回来才倒水,怕凉了。

“陛下今天……怎么样?”她问。

刘协喝了一口水。“曹操请朕喝酒,论英雄。”

伏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使君?刘备?”

“对。”

伏寿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刘备会不会有危险?”

刘协放下杯子。“不会。曹操不会杀他。”

“为什么?”

“因为曹操还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英雄。”

伏寿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刘协。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

“伏寿,”刘协说,“朕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朕说,朕信曹操。”

伏寿愣了一下。“陛下信他?”

“不信。”刘协说,“但朕说了。朕说信他。”

“为什么?”

“因为朕需要他信朕。”

伏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陛下,”她说,“陛下太累了。”

刘协笑了。他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

“朕不累。”他说,“朕只是……学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许都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他想起曹操的眼睛,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悲伤。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朕信你。”他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只知道一件事——说假话,说多了,也会变成真的。

“伏寿,”他说,“你说,曹操是个好人吗?”

伏寿想了想。“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他杀了很多人。”

“王允也杀了很多人。董卓也杀了很多人。李傕也杀了很多人。他们都是坏人吗?”

伏寿沉默了很久。“陛下,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知道——陛下是好人。”

刘协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瘦。

“朕不是好人。”他说,“朕什么都做不了。朕连一块干粮都给不起。”

“陛下给不起干粮,但陛下给百姓看病。”

刘协愣了一下。“看病?”

“陛下在破庙里给百姓看病。王二说陛下是好人。老妇人也说陛下是好人。他们不会说谎。”

刘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

“伏寿,”他说,“谢谢你。”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告诉朕,朕不是一无是处。”

伏寿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陛下不是一无是处。陛下是天子的。陛下是臣妾的天子。”

刘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睡吧。”他说。

伏寿闭上眼睛。她的手没有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床被子,暖暖的,软软的。刘协闭上眼睛。他想起曹操说的话:“你是第一个说信我的人。”他在心里说:丞相,朕信你。朕信你想让天下太平。但朕不能让天下太平。朕什么都做不了。朕只能信你。信你会让那个孩子不再饿死。信你会让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想。他只知道,信一个人,比恨一个人,容易得多。

第二天一早,刘备来辞行。

刘协在宫里见他。刘备跪在地上,头磕得很低。

“陛下,”他说,“臣要走了。”

“去哪里?”

“徐州。袁术称帝,臣奉丞相之命,去截击他。”

刘协看着他。他知道这不是曹操的命令。这是刘备自己求来的。他要离开许都。离开曹操。离开这个笼子。

“皇叔,”刘协说,“你还会回来吗?”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刘协见过。在许都皇宫里,他第一次叫他“皇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感激。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不舍。

“陛下,”他说,“臣会回来的。”

刘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备在说谎。他不会回来了。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他是刘备。他是英雄。英雄不会回来做别人的臣子。

“皇叔,”刘协说,“朕等你。”

刘备的眼睛红了。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刘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陛下,”伏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备不会回来了。”

“朕知道。”刘协说。

“那陛下为什么说等他?”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朕需要一个人在外面。需要一个人,让曹操不能专心对付朕。”

伏寿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刘协转过身,走回屋里。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皇叔,朕等你。”写完了,他又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不需要写。刘备已经知道了。他不需要说。刘备已经听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许都的街市,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在奔跑,有妇人在井边打水。他们的脸上有笑。在洛阳,他没见过笑。在长安,他也没见过笑。在这里,他见到了。

他想起刘备。想起他跪在地上,说“臣会回来的”。他在心里说:皇叔,朕等你。朕等你回来。朕等你回来救朕。朕等你回来,把朕从笼子里放出去。

他不知道刘备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需要一个人,让曹操不能专心对付他。

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院子里那棵梅树。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但树枝上,有一个小花苞。很小,很青,藏在树枝的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着那个小花苞,看了很久。

“伏寿,”他说,“你看。”

伏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眼睛亮了。

“陛下,它要开花了。”

刘协点了点头。“它要开花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花苞。风吹过来,梅树的枝干摇了摇,那个小花苞也跟着摇了摇,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