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伏完之死

董贵人死后的第三天,许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宫城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刘协坐在窗前,听着雨声。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伏寿端来的汤放在桌上,凉了,又热了一次,又凉了。她没有再热。她只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伏寿,”刘协忽然开口,“你说,董贵人埋在哪里?”

伏寿愣了一下。“臣妾……臣妾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刘协说,“朕连她的坟在哪里都不知道。朕是天子。天子连自己的妃子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伏寿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朕让人去问了。”刘协说,“曹操的人说,董承全家都埋在城外,一个坑,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大小。一个坑。”

他停了一下。

“朕的孩子也埋在那里。三个月大,还没成形。跟他的母亲埋在一起。一个坑。”

伏寿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她知道刘协不需要她说话。他只需要她听着。

“朕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刘协说,“梦见董贵人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衣服,肚子还是鼓鼓的。她叫朕‘陛下’,声音甜甜的,像蜜。朕想走过去,走不过去。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朕,一直看着。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朕喊她,她不停。朕追她,追不上。”

他转过头,看着伏寿。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

“伏寿,你说,她是不是恨朕?”

伏寿摇头。“陛下,董贵人不恨陛下。她说了,她不怪陛下。”

“她说的是假话。”刘协说,“她恨朕。朕也恨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梅树上。那棵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一个花苞都没有。那个小花苞——他上次看见的那个——已经掉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自己掉的。它还没来得及开,就掉了。

和董贵人的孩子一样。

雨停了。曹操来了。

刘协坐在书房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甲片哗啦啦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没有站起来。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香囊——董贵人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鸳鸯,像两只鸭子。

门开了。曹操站在门口。他穿着甲胄,腰悬长剑,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刘协手里的香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陛下。”他躬身。

“丞相。”刘协说。

曹操走进来,站在刘协面前。他没有坐。刘协也没有让他坐。

“陛下,”曹操说,“臣有一事,要禀报陛下。”

“什么事?”

“伏完谋反。”

刘协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把香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曹操。

“伏完?”他说。

“是。”曹操说,“伏完与董承同谋,意图谋害臣。证据确凿。”

刘协看着他。曹操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在董承被拖出去的时候,在董贵人被带上来的时候。那是杀意。已经不再藏着了。

“丞相,”刘协说,“伏完是皇后的父亲。”

“臣知道。”

“他是国丈。”

“臣知道。”

“他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

“臣知道。”曹操说,“但他谋反。”

刘协没有说话。他看着曹操,曹操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沙沙。

“丞相,”刘协说,“能不能……”

“不能。”曹操打断了他。

刘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香囊。那对鸳鸯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两只鸭子。他忽然想起伏完。想起他第一次见伏完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来许都,伏完站在朝堂上,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他叫他“陛下”,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他给他跪下了,跪得很慢,膝盖弯下去,一点一点,像一棵老树在倒。

“陛下,”曹操说,“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甲片哗啦啦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刘协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伏寿的哭声——从屏风后面传出来的,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伏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陛下,”她说,“臣妾的父亲……”

“朕知道。”刘协说。

“他快六十了。”

“朕知道。”

“他没有谋反。”

刘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没见过。不是心疼,不是恐惧,是恨。一种很深的恨,像一把刀,磨了很久,终于磨出了刃。

“伏寿,”他说,“朕去求曹操。”

伏寿看着他。“陛下去了,能有用吗?”

“不知道。”刘协说,“但朕要去。”

他站起来,把香囊放进袖子里,走到门口。伏寿跟在后面。

“陛下,”她说,“臣妾跟您一起去。”

“你不要去。”刘协说,“你在宫里等着。”

“陛下……”

“等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他走在雨里,一步一步,往曹操的府邸走。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他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曹操的府邸门开着。两个士兵站在门口,看见刘协,愣了一下,跪下了。

“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们,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梅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池塘里的荷叶也枯了,黄黄的,皱皱的,漂在水面上。雨打在荷叶上,啪啪响,像有人在拍手。

曹操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雨。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陛下。”他躬身。

“丞相。”刘协说。

曹操看着他。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陛下怎么不打伞?”曹操说。

“朕来找丞相,有急事。”

“什么事?”

“伏完。”

曹操的眼睛眯起来了。“陛下要为伏完求情?”

“是。”刘协说,“他是皇后的父亲。他是国丈。他快六十了。他……”

“他谋反。”曹操说。

“他没有。”

“陛下怎么知道他没有?”

刘协看着他。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廊檐上,打在石板上,哗哗哗,哗哗哗。

“丞相,”刘协说,“朕求你。”

他跪下了。

曹操愣住。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雨里的天子。天子。跪在雨里。求他。

“陛下,”他说,“起来。”

“丞相不答应,朕不起来。”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雨还在下,刘协跪在雨里,一动不动。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手没有抖。

“陛下,”曹操说,“臣可以留皇后一命。但伏完,必须死。”

刘协抬起头,看着他。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他已经不会哭了。

“丞相,”他说,“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出去。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凉凉的。他没有回头。

伏完死了。

刘协是在第二天知道的。没有人告诉他,他是在朝堂上听说的。曹操站在武将之首,声音不高不低:“伏完谋反,已伏诛。”

朝堂上很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看见杨彪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手在发抖。他看见荀彧站在曹操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有表情——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曹操说,“臣已查实,伏完与董承同谋,意图谋害臣。其罪当诛。臣请陛下下诏,昭告天下。”

刘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累的,是杀人杀的。

“准。”他说。

退朝了。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灰尘在光线中飞舞,慢慢地,无声地。他想起伏完,想起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跪得很慢,膝盖弯下去,一点一点,像一棵老树在倒。

他站起来,走回后宫。伏寿在等他。她站在门口,穿着素服,头上没有簪子,脸上没有胭脂。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陛下,”她说,“臣妾的父亲……”

“死了。”刘协说。

伏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很短,像一声叹息。

“陛下,”她说,“臣妾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刘协跟在后面。他看见她坐在窗前,拿起一本书,翻开。她没有看,只是翻开。

“伏寿,”他说,“你恨朕吗?”

伏寿没有抬头。“臣妾不恨陛下。”

“你恨曹操。”

“是。”伏寿说,“臣妾恨曹操。臣妾恨他杀了臣妾的父亲。臣妾恨他杀了董贵人。臣妾恨他杀了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着刘协。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陛下,”她说,“臣妾会替父亲报仇的。”

刘协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没见过。不是恨,是决心。一种很深的决心,像一把刀,磨了很久,终于磨出了刃。

“伏寿,”他说,“你不要做傻事。”

“臣妾不会。”伏寿说,“臣妾会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杀曹操的人。”

刘协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伏寿,”他说,“朕会替你父亲报仇的。”

伏寿看着他。“陛下?”

“朕会杀了曹操。”刘协说,“朕会让你的父亲活过来。朕会让董贵人活过来。朕会让所有人活过来。”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让那些人不再死。活着,才能让那些死了的人,在梦里不再哭。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梅树上。那棵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一个花苞都没有。它今年不会开花了。也许明年也不会。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刘协握着伏寿的手,坐在窗前,听着雨声。雨很大,哗哗哗,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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