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宿太尉招安碰壁 史文恭叛伏诛淮阳
话说梁山连破济、濮、登、莱四州,山东全境震动,消息早传到了东京。徽宗皇帝连日辍朝,御案上堆满了各路州府的告急文书。这日强打精神升殿,蔡京出班奏曰:“陛下,梁山贼势虽盛,终究是草寇,未成气候。江南方腊却已据东南财赋重地,距江淮一步之遥。朝廷财力吃紧,分兵两路是自削元气。依老臣之见,不如对梁山改剿为抚,以贼制贼。”高俅虽力主征剿,却被蔡京一句“太尉先前三路兵马仅以身免”堵得哑口无言。徽宗沉吟良久,终于降旨——着殿前太尉宿元景持诏前往梁山招安。
十余日后,宿元景一行抵达梁山泊。船到金沙滩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八百里水泊染成一片暗红,芦苇荡中白絮纷飞,如漫天飘雪。远远便望见岸边一队人马列队相迎,为首一人青衫黑面,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正是宋江。
宿元景下船上岸,宋江早已迎上前来,躬身一礼,笑容满面:“宿太尉远道而来,宋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宿元景打量宋江,此人倒比想象中更平和几分,不像草寇头目,倒像个读书人。他拱手还礼:“宋头领客气了。老夫此来,乃是奉旨而行。”
宋江笑道:“太尉一路劳顿,且先到山寨歇息,有何公务明日再谈不迟。”说罢亲自引路,将宿元景迎上聚义厅。
当夜,聚义厅大排筵席,为宿元景接风。厅中灯火辉煌,数十名头领分列两旁,甲胄鲜明,气度森严。宿元景暗暗心惊——他见过不少军镇,却从未见过哪支队伍有这般整齐的军容。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厅中那张巨大的山东舆图,上面朱笔圈出的城池已连成一片,从水泊深处一直连到登州海岸。
席间,宋江亲自执壶为宿元景斟酒,态度谦和,礼数周全。酒过三巡,宿元景正要开口说招安之事,宋江却先一步举杯道:“太尉远来是客,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公事。明日宋江陪太尉在山上走走,看看我梁山的新学与作坊。”
宿元景见他这般态度,也不好强求,只得举杯相应。
次日清晨,宋江果然亲自陪同宿元景参观山寨。先去看了济州学堂。学堂设在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几排青砖瓦舍,窗明几净。堂中数十名少年正在诵读《算经》,声音琅琅。宿元景见那些少年衣着虽朴素,却个个精神饱满,脸上洋溢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生气。他心中暗暗称奇——草寇山寨,竟有这般气象。
宋江在一旁道:“这些都是沿湖渔民和佃农的子弟,从前读不起书,如今在梁山免费入学。三年之后,他们便是我梁山的第一批栋梁。”
宿元景不语,目光在那些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口中轻声道:“栋梁……宋头领当真好大的口气。”宋江笑了笑,也不接话。
随后宋江又引宿元景来到后山的火器作坊。那作坊设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四周以高墙环绕,墙外三里之内不许闲人靠近。宿元景一进作坊,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耳中满是风箱的呼啸和铁锤的撞击声。凌振正蹲在一排新造的铁管前,用炭笔在管身上画着标记,见宋江来了,忙起身抱拳。
宋江笑道:“凌教师,给宿太尉瞧瞧咱们的新家伙。”
凌振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支长管火铳,双手呈上。那铳身长约五尺,乌沉沉的铁管笔直如箭杆,铳管末端嵌着药池,弯月形的扳机扣在铳托前,铳托以硬木削成弧形抵肩处用牛皮细细包裹。凌振又取出一根铁条,将火药从铳口倒入,用铁条捣实,再填入一颗铁丸,最后用药捻点燃药池中的引火药。他平端火铳,瞄准五十步外一块厚木板,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硝烟弥漫,那木板被铁丸穿出一个指头粗的孔洞,孔缘碎裂的木茬朝内翻卷。
宿元景看得心中一凛。他在东京见过神臂弩,也见过霹雳炮,却从未见过这般单兵手持便能击穿厚木的长管铳。他强笑道:“不想梁山竟有这般利器。”
凌振将火铳放回架上,红着脸道:“太尉有所不知,这铳看着简易,却用了末将两年多的功夫。光是那根笔直的铳管,便废了上百根铁坯——铁质太脆便炸膛,铁质太软便打不远。如今这一批用的是登州铁厂新出的细晶铁,淬火后管壁匀薄又不易炸裂。只是装填尚且费时,末将正琢磨怎么把装填的步骤再减几息。”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铳管,像抚摸一个还没长结实的孩子的脊背。
宋江在一旁接口道:“凌教师从济南请回了几个老铸匠,在登州建了新的淬铁炉,用海风吹炉控温,铁质比山里炼的更匀净。新一批铳管已能连打数十发不炸膛。如今已造了百余支,第一批火器营正在操练。”
宿元景沉默了。他随宋江走出作坊,站在山谷出口的凉亭中。亭外山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袍,远处的八百里水泊在夕照中反射着粼粼碎金。
“宿太尉,”宋江终于开口,语调平静而坦诚,“明人不说暗话。朝廷要招安,宋江心领了。但梁山不走招安路——也不走覆灭路。梁山与朝廷是友非敌,但宋江不愿为官,也不愿称臣。梁山可以帮朝廷牵制方腊,也可以替朝廷守住北境,防备金人南下——条件只有一个。”
宿元景的眉头渐渐皱起:“什么条件?”
宋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朝廷割让海州。”
宿元景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袖角将亭中石桌上几片枯叶扫落在地。他厉声道:“宋头领莫要欺人太甚!朝廷一片好意,以招安待你,你却狮子开口,索要朝廷州郡!这等条件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宋江也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宿太尉,梁山所求者,非官爵,非金银。海州之地,朝廷驻兵不过千人,岁入不过数万贯。可对梁山而言,那是出海口。朝廷若割海州,梁山便可替朝廷抵住方腊的北犯之路;若朝廷不割,梁山亦会自行去取——只是,到时候朝廷丢的就不仅是一座城了。”
宿元景冷笑:“宋头领这是在要挟朝廷。”
宋江摇头:“宋江不敢要挟朝廷。宋江只是将实情相告。梁山若能出海,便有自保之力,不必再靠攻城略地为生;梁山若困在内陆水泊,早晚只能鱼死网破。宿太尉,你今日看到的这些火铳、学堂与图纸,不是为了打朝廷,是为了让梁山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八百里水泊里。你我立场不同,但宋江以为,朝廷也不愿意看着山东一隅再多一个方腊吧。”
宿元景沉默了。他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水泊,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芦苇的清香。他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些学堂少年,又想起凌振抚摸着铳管时那种近乎父爱的眼神。
两人在亭中站了许久。宿元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宋头领,老夫直言。你有大才,梁山有你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你要的那些——官家不会给,蔡京童贯也不会给。你要留在梁山,老夫便会如实回禀。至于你日后是沉是浮,老夫也未必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宋江微微一笑,拱手道:“既如此,宋江便不强留了。戴宗——替我送宿太尉下山。”宿元景转身下山,走出十余步时忽然停步回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消失在作坊高墙的阴影中。
数日后,宿元景回到东京,将梁山索要海州之事如实禀报。徽宗尚未开口,蔡京已拍案而起:“贼寇猖狂!索要朝廷州郡,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高俅也出班附议。徽宗沉吟良久,将目光投向班末一人。
那人身材不高,肤色黝黑,颔下一部短髯,面容清瘦而目光如鹰。他出班奏道:“陛下,梁山索要海州,用意不在城池,在海港。若海州被夺,梁山便有了出海之口,彼时商路自通,粮饷自足,朝廷再难制衡。臣请赴海州,加固城防,以扼梁山出海之路。”此人便是韩世忠旧部,曾在陕州独守孤城被西夏人围困两月仍屹立不倒的“铁壁”——张书夜。
徽宗准奏,当即下旨:调原郓州团练使张书夜权知海州,兼领海州水陆兵马都部署,即日到任,加固城防,防备梁山。
消息传到梁山时,宋江正与吴用在聚义厅后堂商议海州攻防。他接过戴宗递来的密报,展开扫了一眼,浓眉微微一拧,随即将信纸搁在案上,对吴用苦笑道:“朝廷给咱们送了个硬核桃来。”
吴用接过信纸看罢,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张书夜,小弟倒是有所了解,此人善守不善攻。他的短处是事必躬亲,凡事都要亲自核实。倒是可以在他的谨慎上做做文章。”
宋江微微颔首:“这枚核桃,要用火器来砸。凌振的新铳已造了百余支,火器营练了月余,正好在海州城下试试锋芒。”
数日之后,梁山后山的演武场上日日铳声不绝。凌振从济南请回来的几个老铸匠和从东京甲仗库带来的学徒混编在一起,组成了火器作坊的核心。凌振站在射击台前,扯着嗓子吼道:“装药时手指离铳口远些!铁条捣实了再填弹丸,莫偷懒!你——说你呢——药池还没干就想着点火,想炸掉半边脸吗?”那些年轻喽啰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却个个练得咬牙坚持。他们大多是从石碣村、济州府投奔来的贫苦子弟,原本只会撒网捕鱼,如今却能在五十步外一铳打穿木板,脸上那种不敢置信的狂喜,比任何赏银都来得实在。
这日操练时,扈三娘也来了。她站在演武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从一名火器兵手中接过长管火铳,径自装药捣实、填弹丸、举铳、抵肩、瞄靶。她动作不似凌振那般熟练,却一丝不苟。铳声过后,靶心多出一道焦黑的弹孔,虽偏了寸许,却已贯穿木板。凌振瞪大了眼,半晌才道:“扈姑娘你这是藏在哪学的?”
扈三娘把铳还回去,淡淡道:“你们的火铳操练我看了十几天了。装药多一分少一分,铳口的火苗都不一样,听声就能听出来。”说完转身便走。从那日起,女兵队也被纳入火器营轮训。
而宋江,却一日比一日消瘦了。
他每日鸡鸣即起,批阅各州文书至午,午后巡视作坊或演武场,晚膳往往只喝几口粥便继续对着舆图琢磨海州的攻防。吴用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说“海州拿不下,后面的棋没法落子”。柴进让人送了两次补汤,第一次他客客气气喝了,第二次连碗都没动。
这日黄昏,宋江正在演武场上检阅火器营的排射,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了两步便往下栽。李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急声唤道:“哥哥!哥哥!”安道全闻讯赶到,翻开宋江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眉头皱成了疙瘩:“公明哥哥的脉浮而涩,是劳累过度又遭了风寒。久咳伤肺,筋脉不摄。要多卧床静养半月,少操心。”
晁盖闻讯赶来,见宋江面色苍白卧于榻上,俯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门。他走到聚义厅廊下,独自站了片刻,忽然对戴宗道:“照常去探海州,不动声色。该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数日后,宣和三年二月初八,晁盖亲率吴用、公孙胜、卢俊义、林冲及阮氏三雄,统兵一万南下,直取淮阳军。
淮阳军是海州西面的门户,扼守泗水与运河交汇之冲。大军一路南下,时值初春,运河两岸的柳树才吐出鹅黄的嫩芽,田垄上积雪初融,泥泞中混杂着越冬麦苗的残茬和去年被烧毁的渔村的焦木。
晁盖将大军扎在淮阳城北二十里的柳林集,升帐议事。帐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丝打在帐布上簌簌作响,时而有风卷过,吹得篝火上的青烟贴着地面翻涌。
吴用铺开舆图,指着淮阳军的位置道:“淮阳驻军约三千,守将姓赵名邦杰。据戴宗探报,此人行事谨慎,城中各处皆布了暗哨。硬攻伤亡必重,宜用计破之。小弟以为,可先以偏师诱敌出城,再以主力设伏歼之。”
晁盖点头道:“军师此计大妙。”他扫了眼帐中诸将,目光落在帐角。史文恭正站在最暗处,手中长枪靠肩,面色沉静如水。
“史教师何在?”
史文恭从末将班中站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甲,手中长枪擦得锃亮,枪尖在帐中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光。“末将在。”
“你率一千精兵为先锋,明日卯时攻打北门。只许败不许胜,将赵邦杰诱出城来便是首功。此战胜后,前罪一笔勾销。”
史文恭抱拳过顶:“末将领命!谢天王!”他转身出帐时步履生风,枪杆在手中转动间带起一声轻微的嗡鸣。帐外的夜风卷着雨丝扑在他脸上,他仰头望了望满天的阴云,心中那股被压了太久的闷气终于有了一线出口。
吴用在史文恭走出帐后摇扇不语,直到他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才低声道:“天王且慢。”
晁盖屏退左右,帐中只剩他与吴用二人。帐外的雨声愈发密集,烛火在风中晃了两晃。
“小弟直言——天王可记得史文恭方才出帐时的姿态?”
晁盖默然。
吴用继续道:“他不是在领军,是憋着一股恨。此人自归梁山以来,自觉一身本事却处处低人一等,心中积郁已久。天王把先锋令箭交到他手上,他脑子里只会有立功赎罪的急迫,不会有见机而退的冷静。小弟担心的不是他不勇,是他太急。急则失察,失察则易中伏。明日攻城,须令林冲率火器队紧随其后,以防不测。”
晁盖沉吟片刻,点头道:“就依军师。”
宣和三年二月十四,卯时。
天色未明,淮阳城北鼓声大作。史文恭率一千精兵从柳林集中开出,在城北摆开阵势。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军张弓待发。史文恭勒马阵前,横枪在手,厉声喝道:“赵邦杰!出来受死!”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片刻后城楼上一面“赵”字大旗竖起,一个身披铁甲的中年将领出现在垛口处。他俯视城下,面色沉稳,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但史文恭身后陷阵营已扛着撞木朝城门冲去,城上箭如雨下,第一波冲锋被逼退,陷阵营退了数十步。
史文恭策马亲自督战,第二波冲锋在城门上撞出闷响,第三波直接将塞门刀车撞翻。北门轰然洞开。史文恭见城门已破,厉喝一声“随我来”,率五百精兵当先冲入城中。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内城由他第一个攻破,首功便是他的。
赵邦杰立在城楼上见史文恭入城,嘴角微微牵动——那笑意只一闪,便如刀痕般凝固在唇边。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城道上渐渐远去。
史文恭追得太急,身后步卒被甩开半条街。内城城门紧闭,城楼上忽然火把齐明,赵邦杰从垛口后现出身形。他俯视着被困在瓮城中的史文恭,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买卖:“史文恭。曾头市的教师之首,两次易主。”
瓮城两侧暗门同时洞开,数十铁甲伏兵从三面涌出。史文恭猝不及防,被绊马索掀翻在地,七八杆长枪已抵住咽喉。
赵邦杰走下城楼,来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史教师,你在梁山是降将,在曾头市是客将,两头不靠。宋江用人,嘴上说用人不论亲疏,可你杀俘之后他罚你毫不手软。天王让你当先锋,不过是一张投名状。降将立再大的功也最多升回副将。何必替他们卖命?若肯归顺朝廷,本将保你一个正六品团练使,领一州兵马。”
史文恭沉默不语。赵邦杰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想起了晁盖那句“来日不怕不重用”,至今仍漂着,永远只差一截手指的距离就能抓住。他想起登莱之战归来,聚义厅大排筵席,呼延灼被敬酒,韩滔被敬酒,连刚降的凌振都被宋江亲自斟满碗,轮到他时,只有一个老卒往他碗里舀了半碗寡酒。
他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伸手接过了赵邦杰递来的酒杯。
不到半个时辰,一封假信便由赵邦杰的心腹悄然送出城外。信上字迹匆忙中仍见刚硬,正是史文恭的亲笔。大意是:城中已平,赵邦杰愿降,请天王入城受降。
深夜的柳林集大营,帐中灯火未熄。晁盖接过小校呈上的书信,展开看罢,浓眉一展:“好!史教师果然不辱使命!”便要披挂入城。
吴用伸手拦住了他。他从晁盖手中抽出那封信,借着烛火端详了片刻。信纸上的字迹不假,甚至力度也如史文恭平日签军令的笔痕。但吴用发现了一处微妙的破绽——史文恭平日写字,写到“围”字右侧那一竖时总习惯顿笔回锋,而这封信用的是直接压笔往下拉,与上次登莱捷报上那个字截然不同。
他放下信,面色凝重起来:“天王稍候。这封信不是史文恭在正常心境下写的。”
晁盖问:“军师如何看出?”
“此信字迹虽是史文恭的亲笔,但笔意仓促,且全信无一处停顿——一个刚攻破外城又被困于瓮城的人,写军报时笔端不该如此顺滑,像是被人按着手腕照着草稿誊抄的。更可疑的是——”吴用将信纸翻过来指着边角的墨迹,“此处有墨渍未干便被人折叠的痕迹。若真是在瓮城中从容写就,何须如此匆忙将信送出?”
晁盖皱起眉头:“那依军师之见?”
吴用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史文恭极可能已落入赵邦杰手中。赵邦杰必定许了他什么。此信的用意,是诱天王入城。”他转向戴宗,“赵邦杰的俘虏还关在营中,找一个与天王身形相仿的老卒出来。花荣的轻弩手趁夜色摸到瓮城外侧,林冲的火器队也即刻出发,从暗门废墟上架铳。”
戴宗片刻后带回一个身形与晁盖相仿的中年士卒。那人原是石碣村的渔民,登莱之战中负过伤,走路微跛,但身材魁梧,换上晁盖的衣甲后从十步外乍一看几乎不辨真假。
吴用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道:“今夜你领十余人持信入城。见到赵邦杰后不必多言,也不必等史文恭出现。城门一闭就持鸣镝射天。”
那老卒抱拳领命,声音低沉而镇定:“军师放心。小人这条命是梁山从渔网里捞回来的,还给梁山便是。”
当夜,假晁盖率十余名兵士持信入城。赵邦杰在内城城楼上借着火光望见来人身形魁梧,信以为真,暗令伏兵准备收网。待一行人刚过了瓮城门闸,赵邦杰便迫不及待地命伏兵尽出。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徐徐闭合。
假晁盖不慌不忙地向后退入兵士圈中,左手悄然探入腰间。一道尖锐的鸣镝破空而起,在瓮城上空炸开,凄厉的尾音还未消散,城墙根下便忽然杀声大作。花荣的轻弩手从瓮城两侧暗门废墟后鱼贯而出,火箭落处木制门楼被烧得哔剥作响。密集的机括声中,瓮城深处又传来一阵铁器磕碰的脆响——董平率铁炮兵从被拆毁的暗门处冲入城中,短柄狼牙棒砸在伏兵的盾牌上,震得泥墙都往下掉土渣。
“中计了!”赵邦杰厉声高呼急令撤入内城,但身后巷道已被林冲的火器队封锁。那支新编的火器营头一次在实战中开铳——五十步内第一轮齐射便将伏兵的盾牌打成了碎木。硝烟卷过瓮城上空,呛人的硫磺味顺着泥浆的湿气翻滚弥漫。
赵邦杰退至巷口,正要拔刀拼命,面前却站着史文恭。史文恭横枪拦在巷口,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幽光。他被松绑后手中无刀无剑,却从地上捡起了那杆梁山的铁枪,枪杆上还带着他旧部兄弟的余温。赵邦杰正要开口,史文恭的枪已刺入他心口。他跪在地上,血从唇角溢出,仰头看着史文恭,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史文恭没有回答。他刚拔出枪尖想转身朝林冲走去,一步还未迈出,巷口两侧忽然同时响起几声脆利的铳响。一排火铳手从暗门废墟上齐射,将他的后心连人带甲贯穿。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铁枪枪杆,至死没有闭上眼睛。
城中伏兵既溃,卢俊义率部从内城后方杀出,将赵邦杰副将的首级高悬在城门楼上。晁盖亲率大军入城。知府大堂前的石阶上,史文恭的尸首被草草收敛入一副薄木棺。晁盖经过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大步踏进大堂,将带血的令箭搁在案上,命人张贴安民告示。
捷报传回梁山时,宋江正在病榻上喝药。扈三娘把碗从他手里接过去,她刚才凑近时已闻出安道全新开的方子里加了一味黄连,苦得连自己的舌尖都涩了半日。她没告诉宋江里面有黄连,只是把碗沿转了半圈,递回去让他自己喝。宋江喝完最后一口药,接过戴宗呈上的战报展开细读。“史文恭”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指节在纸面上重复摩挲了数次,然后慢慢将战报折好放在枕边。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雨如丝,落在金沙滩上,泥泞中混杂着越冬麦苗的残茬和去年被烧毁的渔村的焦木。水泊深处雾气渐散,隐隐可见数十艘战船已升起了崭新的杏黄帆,船工们正在往新一批战船上加固炮架,锤声从入夜响到天明,不紧不慢地落在梁山泊的春雨中。
窗外,春雨初歇。水泊上的雾气渐渐聚拢,将远处正在加固炮架的战船吞入一片苍茫。宋江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按在那片空白处,久久不动。
海州,出海口,梁山命运的咽喉。
而那个守在咽喉上的男人,至今还未露面。
正是:招安虚衔难换志,淮阳一夜即丧生。水陆千帆齐待发,海州城外雾重重。
欲知梁山大军压境,张书夜又将如何应对,海州能否守住,且听下回分解。